缘起
如果从我开始读梯利的《西方哲学史》开始算已经有十二年了,在这十二年里我陆陆续续读了不少哲学作品,但大概是吃得太多,消化得却还不够,对于哲学家的观点总还是感到隔膜,似乎了解了很多,但是似乎又弄得不是很清楚。这让我自己感到并不十分满意。另一方面,作为中国人,有一个从小在我脑海中回旋的问题,为什么西方发生了工业革命,而中国没有发生工业革命?要想弄清楚这个问题就必须要对中国和西方的思想进行深入的考察,其中对于哲学的考察当然是重中之重。而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我们应该如何评价中华民族过去的思想遗产,以什么样的方式扬弃,也必须首先基于对于传统文化的正确理解。正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要想真正弄清楚中华文化的独特性,最好的方法就是和另一种文化进行比较,因此,我也尝试去理解西方哲学的起源与发展,努力摒弃将西方思想当成包治百病的药方的病态心理。这个专栏的目的首先是以书写督促我自己出于消化中西哲学思想,其次也是分享我个人在阅读中的一些心得体会。
中国哲学?
“中国到底有没有哲学?”这个问题在我看来与其是一个问题,不如说是一个伪问题。如果你问中国有没有西方哲学那样的形而上学,那我觉得或许没有(虽然宋明理学已然近之),但你要问中国有没有思想,那么回答必然是有。那么如果追溯哲学在希腊语中的本义“爱智慧”,那么,难道能说中国人不爱智慧么?甚至往大了说,真的有哪个文明是以愚昧为高尚的么?归根到底,争论来自于哲学这一词语是从西方传入,因此人们在使用这一词语的时候会把哲学等同于西方哲学,于是就难以认可中国的所谓“哲学”。如果仅仅如此,那还好说,有人却以此狭隘的定义,推说中国古代没有哲学因此如何如何落后,那就是无稽之谈了。诚然,中国的哲学不以西方的认识论和形而上学为核心,而往往以伦理学和政治学为核心,看起来并不像西方(尤其是德国古典哲学)那样“纯粹”。但是,并不代表“纯粹”就是好。持有这种观点的人往往是因为西方在近代以来的领先地位,而将西方的一切都看成是完美无瑕的。诚然,西方国家能够在近代以来成为全世界最发达的地区,必然有其优越性,因此我们有必要向西方学习。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唯西方马首是瞻,尤其在近年来西方文明已经日益暴露出其存在的问题的时候,还自己蒙上双眼,装作看不见,就属实不可取了。在这个专栏中,我会用中国哲学这次词语来指包括诸子学说、宋明理学在内的中国思想。
两次西学东渐
我们应该如何面对西方的思想文化,我想我们可以尝试从历史中去寻找答案。这一次的西学东渐浪潮,自明末开始,在鸦片战争之后加速,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结束。但很多人可能不会意识到这其实已经是第二次大规模的西学东渐了。而第一次是从东汉末年开始,一直持续到宋朝的佛教的传入。佛教的传入对于中国文化其实是一次非常重要的转折,佛教的思想极大地丰富了中国原有的思想,以至于最后产生了宋明理学这样的新的儒家学派。我们可能已经意识不到像“世界”“刹那”这样我们日常使用的词汇,其实是随着佛教的传入和佛经的翻译而出现的。回顾中国佛教的发展,我将其分为以下几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东汉末期到南北朝,这一阶段主要是经书的翻译的佛教教义的传播;第二个阶段是隋唐时期,经书的翻译依然继续,同时出现了汉传佛教的八宗,形成了具有中国特色,不同于印度佛教的教义,尤其是玄奘作《成唯识论》以及《坛经》的出现,是佛教中国化的标志性事件;第三个阶段是唐武宗灭佛之后到宋代,这期间经书的翻译基本停止,佛教的思想通过宋明理学进入儒学体系,成为中国文化的主干,这标志着佛教思想的彻底中国化。
和佛学的传入不同,这一次的西学东渐带有明显地侵入色彩。伴随着西方思想的传入的,是西方的坚船利炮。因此,一方面中国的知识分子对于西方的文化有着不得不接受之紧迫;另一方面,也不免产生自卑的心理。中国自身的思想脉络在这次巨大的冲击下几近断裂。在革命的环境下,要客观地对中国思想进行评价是不可能的,要客观认识西方思想的缺陷也是不可能的。要以最快地速度追赶西方,就必须喊出鲜明地以西方为师的口号,不顾一切地“拿来”,虽然夹生,但终归比饿着肚子强。但是今天,伴随着中国的发展,我们终于有余力对于中华文明和西方文明的得失来进行一些更为细致的考察。
对照佛教传入的三个阶段,就哲学而言,我想我们现在恐怕还只在第一个阶段到第二个阶段的过程之中,我们已经有了一些经典西方哲学作品的翻译,但是显然我们的消化还远远不够。我们对于西方哲学的教义,基本上还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西方人后面,还少有自己的阐释和发展。更遑论将西方哲学彻底融入中国传统之中了(虽然不是没有人做过这种尝试,但是在我看来都还是无法避免生硬之感)。因此,西学东渐还远远没有到要结束的时候,不如说才刚刚开了个头。
研究计划
要学习哲学,一手文献固然重要,但是好的二手文献能帮人事半功倍。对于西方哲学,我目前打算考察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奥古斯丁、笛卡尔、休谟、康德、黑格尔、马克思、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这十位哲学家中。由于其中不少哲学家著作等身,因此我不会阅读所有的作品。其中我会将注意力集中在“逻辑学”(在黑格尔的意义下,即关于真理的学问)上。对于原文,我以阅读中文翻译为主,辅以英文翻译,而不会去阅读原文(理由见下节【论翻译】)。在阅读原文的同时,辅以一些中英文的二手材料进行参考。对于,中国哲学我打算重点考察孔子、孟子、荀子、老子、庄子、墨子、王充、慧能、朱熹、王阳明等十位哲学家。同样,我会参考前人的注疏,以及一些中英文的研究著作。在同一个时期里,我会对中西各一位哲学家的著作进行学习,并分别写成文章。至于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完全写完这个专栏,就“尽人事,听天命”吧。
论翻译
有人或许会质疑:如果不读原文,而是通过翻译,能够真正地理解哲学家的思想么?的确,中西语言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差异,即使译者是完美的,也不可能做到完全准确的翻译。更何况作为人的译者有可能出现的误译、漏译等等。但是,对于我来说问题的核心在于,而是如果不通过翻译,我就根本无法阅读这些哲学著作!要知道学习一门语言需要很长的时间,要将一门语言熟练运用到能够理解民族的思想精华哲学的时间更是漫长。虽然使用翻译有因为翻译的不准确而产生误解的风险,但是考虑到学习语言的成本、不扎实的外语水平可能产生的误解、由于将注意力放到语言上而难以理解语义等代价,我认为阅读译本的风险是值得冒的。回顾汉传佛教的发展,佛经的翻译所起到的作用是无需讳言的。如果没有译师们的翻译,佛教不可能在中国得到广泛的传播。要知道梵语可能是印欧语系中和中文差距最大的语言。更重要的是,佛经的翻译不仅仅传播了佛教的思想还丰富了汉语。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应该倒过来理解维特根斯坦的话“语言的界限就是世界的界限”,即我们的世界的界限能够被新的语言所填充。对于那些真正的研究者,良好的外语水平当然是必要条件,但是对于我这个门外汉,就让我站在翻译的门外一窥园内的景致吧。